北辰山
一个学术编辑的一生 (小小说)
2018-01-14 00:00来源:厦门日报

    ●甘正气
    大学毕业,他被分配到了研究院,成为下属众多编辑部里一个有编制的校对。这个研究院主办若干学术刊物,他所在的编辑部负责的不是院刊,名头根本不响。
    研究院古木参天,庭院深深,办公楼静悄悄的,他坐在被各种资料占满的桌前,看着窗外大树伸过来的绿叶,听着尖利的蝉鸣,想起张元济、陆费逵、邹韬奋,他觉得这里像是也要出大师的地方。
    他喜欢这份工作,虽然刊物上甚至都不会出现他的名字,但他认为幕后英雄也是英雄嘛。他是出入院图书馆和编辑部资料室最勤的人,还办了省、市、区三级图书馆的借书证,自己买的《辞海》《辞源》被翻烂了。为了查证一个字,他不仅会到处核对,有时还写信向全国各地的专家请教。他不只看看论文有没有错别字,还会核对引文,查对作者引用是否正确。有时发现了问题,他会写成论文投到外地的学术刊物。
    那时评职称还没有现在这么严格,凭着他的勤奋认真,他的头衔慢慢变了,从校对、助理编辑、编辑、副编审一直到了编审。职称上去了,他的职务也跟着上去,当了主编。那年他42岁,在编辑部工作了整整20年。
    他是一个比较有想法的人,虽然谈不上什么国际视野、战略思维,但他知道一本学术期刊如何办好。他拿出一个五年规划,要让自己的刊物成为全国知名刊物。他的做法很简单,将这本期刊从双月刊变成月刊,每期论文从二十多篇变成四五十篇。他层层汇报请示,分析刊物扩容后他可以怎样解决经费缺口。
    在他的极力争取下,目标实现了。同时,他还拿出奖励办法。重赏之下必有勇夫,他的刊物被引用率直线上升,他选稿的眼光一向很高,审校也严格,刊物很快真正成了名刊,很多大学规定:讲师在这份刊物(及同档次刊物)上发表五篇论文,即可获评副教授。
    就这样,在单位门口守株待兔只为见他一面的人、敲他办公室门的人、给他打电话发短信请吃饭的人越来越多。他很谨慎,坚持以质取稿,文章整体不错只需稍加修改的,他才跟作者聊上几句。这类作者送他一点土特产,什么烟台的苹果、宜昌的蜜橘、平和的香柚、安化的黑茶,他收下,但名烟名酒坚决不要,作者悄悄留下就走,他追上去也要退回。
    可是络绎不绝的邀请,五次三番的恳求,昔日校友的死缠烂打,老家亲朋的狂轰滥炸,还有领导的招呼,终于让他心软了,他又层层请示,最终每期刊物发稿量达到了90篇。
    他依然做着主编。他常常想起美国总统的遗憾,那就是已经没有升职的空间了,这个刊物没有总编,主编就是最终的拍板者,如同杜鲁门的座右铭:“责任到我这里为止。”他觉得很累,为了尽可能多发文章,他要对版面精打细算,不放过一个小地方,破坏期刊本身的美感也在所不惜——以前他是不可容忍的,所以常常可以发现不少论文的最后一段被排到了另外一篇的尾巴处。他开始抽名烟喝名酒开名车,觉得这是应得的享受。有人在论文里夹一个装着现金的信封请他斧正,他不再吓得几天睡不着觉。
    有年轻的助教、讲师带着金华的火腿、南安的板鸭、醴陵的陶瓷拜见他,他再也不收了,还带着厌恶的表情远远扔到一边,心中道:“这人好不会做事!”
    他照旧当着主编。他为不少老师“戴”上教授的头衔,他们也纷纷递上橄榄枝,热烈欢迎他去读个在职硕士、博士,于是他学历渐长,头上的光环越来越多,好些大学争相礼聘他为兼职教授、客座教授等等。
    他再也不修改论文了,更不会为文中的措辞去查阅资料。每期刊物的清样送来,他没一点看的欲望,他清楚这些文章的来路,觉得里面已经没有闪着金光的思想,他偶尔记起以前的梦想是拿“韬奋出版奖”,忍不住哑然失笑。
    最近,同事们好像在他背后指指点点,美女作者们也不带着论文和优盘来请他指点了,有传言说纪委正着手调查他。
    他半躺在靠椅上,把脚搁在宽大得可以当双人床的黄花梨桌上,转动眼珠四处瞟了一下,发现墙角和桌下满是一箱箱没打开的高档礼品,抽出屉子,全是鼓鼓囊囊的信封。他觉得这里不会出大师了,可能要出大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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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:陈培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