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的性格和脾气
2018-01-14 00:00来源:厦门日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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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吴尔芬,厦门市作家协会副主席。在《中国作家》《解放军文艺》等刊物发表各类文学作品200万字,入选《大学语文》《当代散文精品》《21世纪年度小说选》,获福建省政府百花文艺奖等奖项,出版长篇小说《雕版》《九号房》《姐妹》《人皮鼓》等作品。

  ●吴尔芬

  读一本好书,就是一次艳遇:那种难以言表的意外惊喜,那种冷暖自知的话语冲击,都与艳遇颇为相似。

  我始终觉得,书是有生命的,岂止有生命,还有性格和脾气。有的书,让人天然有一种亲近感,像小棉袄一样贴心:捧在手上是那么轻盈,打开书页是那么芳香,读起来是那么有味道。那真是,书中自有颜如玉。

  那些“可恶”的书,则是庸俗而粗鲁的:太重,双手抬住还累得慌;字太小,读起来费劲;一会儿掉封套,一会儿脱锁线,甚至连油墨都是臭的。读这种书,我就会想,凭什么呀?我既不要搏学位又不要评职称,装给谁看?

  当然,有一种书是极威严的,像黑道上的老大,更像村里娶不上媳妇还端架子的老光棍,拒人千里之外。这种“道貌岸然”的书,跟《辞海》《20世纪中国全记录》《英汉大辞典》一样,是不让人抱着躺床上享受的,非得端正地摆到桌上,准备笔、纸、放大镜之类,才能严肃地搜索、认真地摘录。这种书没有不行,多了也不行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,消磨读书的乐趣。有的土豪,装修办公室也整一个硕大的书柜,尽摆这种没有表情的大书,一看就是不读书的人。

  这些身份、性情各异的书,是不能随便排在一起的,大书要跟大书并列,好比一排领导在剪彩,个个手握一把金剪刀,那威风、气派自然就出来了。而那些文弱的小书,是要摆在干净架子上的,要通风,要采光,要收拾清爽,再点缀几件儿子淘汰的卡通人物,就像一间大小姐的闺房了。将它们抽出来翻阅,我是要洗洗手,擦干净一下的。

  其实,保管书的最好方式就是双手接触,经常翻阅,抚摸它、爱护它,比博物馆的恒温恒湿更管用。如果一本书压在箱底,虽然塑封了,也加了防腐剂和樟脑丸,但主人不理睬它,它就绝望了,就沉沦了,它只能拥抱蟑螂,与虫子为伍,它不想做书了,觉得没意思,就化为一小堆尘土。

  如果一本书被作者签上名字,身份立即倍增,让主人高看一眼。偶然在地摊上买到请某某人批评指正的签名本,都要感叹一番,那是丢两个人的脸呀。签名者想巴结,接受者很鄙视,这本书的命运就只能流落街头了。因此,我签名送书给别人都要交代一句:当废纸卖的时候,千万要把我签名的这一页揭下来。我这样说,绝对不是玩笑或谦虚。你想啊,一本破书,他不卖,他死了子孙总要卖,不当废纸卖,难不成还指望别人把你的书当传家宝,世世代代珍藏下去?

  签名本的面貌就是作者的嘴脸,有的书写得那么糙,还搞成精装本,还弄一个花里胡哨的盒子套住。有的书非常低调,矮矮的、小小的,躲在角落里,简洁的封面,素雅的装帧,连自序都只有短短的半页。有的书则里里外外透出一股懒散,封面随便贴一张图,作者简介的照片是身份证的那张,没有衬页,名字签在扉页上,天头地脚都狭窄,标题紧紧的一行小字,到处显得窘迫,像出租房一样简陋。

  原先,我对签名本是很不在意的,文人之间相互签名赠书,过程就是目的,形式就是内容,嘴巴说谢谢,回家往书堆一扔,连打开翻翻都未必。那些签名本,在我这里并不享受特殊待遇,与其他书杂居。我瞄准当代文学的部分,一本一本打开衬页或扉页寻找签名。真是不翻不知道,一翻吓一跳:

  有一个官员把自己在各种场合的讲话稿汇编成册,大多是反腐倡廉的内容,但是他现在进牢房了,罪名竟然是受贿;那个经常一起开会的豪放女子,从前居然专门写爱情诗,当年的玉照也是窈窕羞涩的。

  读书这种艳遇,不但可以有,而且多多益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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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:陈培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