舌尖绽放“菜来笑”
2018-02-13 00:00来源:厦门日报

    郑雯斌
    冬春时节,细细的芥蓝芽,是菜地里跳动的新绿。它们像茶尖儿似的从茎节处探出头,向天空伸展着身躯,几日后,便翩然越过土地的胸膛,顺着阳光的指引,走向烟火人家。
    与市面上贩卖的个头齐整、茎秆粗壮的芥蓝不同,在我的老家,芥蓝论茬吃。头茬芥蓝长至半尺高,就被利落地拗下,这样新一茬的芥蓝芽才会从茎节里陆续冒出来。“芥蓝茬茬掐,越掐越鲜。”方言里“吃”与“掐”音相似,意思是芥蓝得常掐,这样才愈长愈嫩。
    芥蓝论茬吃一方面是好其鲜嫩,另一方面则蕴含着乡人极细的心思。我的老家在闽中尤溪一个叫名“七斗”的小村落,据说是因当年村里最大的一垅田只能收成七斗稻谷而得名,可想其小其偏。大概是造物主无意间指尖轻触,于是山岭凹陷,溪流绕行,才生出一爿小小的平整之地。老家平地少,田是沿着山坡修筑的梯田,造房修路之余,零星的平地多被围成菜地。一方小小的菜地连着一家人的口腹,种什么?怎么种?如何在最少的地里得到最大的收获?乡人花费的不单是气力还有智慧。芥蓝茬茬掐茬茬长,每一棵只占方寸之地,却有源源不断的收获,怎能不讨乡人喜欢?
    芥蓝个头小巧,通常被栽种在菜畦边。母亲说,小时候家里孩子多,她自己就像这芥蓝一样,经常东家西家地借宿,长到十来岁了还没有属于自己的床。母亲喜欢芥蓝,她说这菜长了掐,掐了长,和过日子一样,次次回回,循环往复。是啊,生长与生活都是生生不息的过程,这是靠土地过活的母亲从一棵小小的芥蓝身上找到的精神食粮。她还夸芥蓝是“菜来笑,是很爱笑的菜”。可不是么,新芽不到一拃长,就顶着花蕾欲绽放笑颜了。开了花的芥蓝泛苦,得赶着“齐口花”即花蕾欲开而未开时采下,这时的芥蓝最鲜嫩脆爽。
    芥蓝以清炒居多。炒芥蓝费油,每每我都能从母亲的脸上看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纠结——她一面皱着眉看着油一圈一圈地往锅里倒,一面嘀咕着“哎,真是费油啊”,之后又自我安慰似的地说:“算了算了,要不菜和油都白搭了。”这是一位素来节俭的家庭妇女最真实的心灵对白。母亲内心矛盾之后,炒出来的芥蓝,那油汪汪的绿哟,我似乎想不到哪一种绿色能像它一般透着家的温馨。
    农家办酒席讲究多荤少素,青菜是上不了台面的,谁家酒席若是上青菜,那是要被人说闲话的。芥蓝偏偏“遗世独立”,芥蓝炒粉干是老家酒席上唯一能见到的绿叶菜。粉干即米粉,熟后捞起沥干,锅中葱白和山茶籽油熬香,切碎的芥蓝入锅翻炒,再拌入粉干,盐巴味精调味,最后沿锅边淋一圈老酒,即可起锅。出锅时,芥蓝像约好似的层层趴在粉干上,绿的绿,白的白,让人不禁想起一位名叫胡竹峰的年轻作家笔下的清炒芥蓝:“芥蓝脆生生躺在盘子里,白的瓷,白处极白;绿的菜,绿处极绿;白托着绿,绿衬着白,一段世俗的生活便绝世独立地走出来……”农家的菜盆子不见得极白,但是大锅热炒出的芥蓝确是绿灵灵的,粉干亦是雪白的。生活处处给人以美的享受并非大话,便是在朴实的土灶锅鼎处亦可觅得。弹牙清鲜的粉干裹着芥蓝的清香,吃得“脆美牙颊响”,吃得盆钵精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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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:陈培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