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代之间
毛线圈里的记忆
2018-03-14 00:00来源:厦门晚报

    文/吕雪萱
    五颜六色的毛衣已经摊满一床,她还不停地从柜子里往外掏:“这些都是你小时候你妈给你织的,我一直没舍得扔,你这次全带走吧。”说这话的是我父亲续娶的女人。
    我当然认得小时候穿过的毛衣。最上面的一件,像皮特·蒙德里安的画作,周身都由鲜明浓烈的几何色块构成;旁边的一件,桔红色的胸前和背后各有一只侧立的蓝色大鸟,长着尖尖的喙;还有桃红鸡心领的毛背心,象牙白镶红边的贝蕾帽……
    我母亲的审美,个性鲜明而强烈,超前于她所处的时代。生活在那样的年代,穿着这样的衣物出门,是需要勇气的。而我天生缺乏这种勇气。有一次我鼓起勇气恳求母亲给我织一件普通的灰色圆领毛衣,却被一口驳回,说小孩子不可穿得如此老气。
    新毛衣的诞生很多时候是从拆旧毛衣开始的。织的时候千针万线,拆的时候却只需轻轻一拽。先抽出线头,系在翻过来倒放的方凳的脚上,然后一圈圈绕到方凳的四只脚上,最后捆扎好从方凳上剥离下来。它们固执地保持着卷曲的形态,像一团一团方便面,要用热水烫过,抻平拉直,才能用来编织新的衣物。
    母亲叫我站在她面前,用前臂撑起松松的毛线圈。她坐在沙发上,一边把毛线绕成线团,一边审视着我:“胯骨太宽了,大腿间的缝也太大,腿都并不拢。”母亲尖锐地指出我身材的缺陷。我很想逃走,却无法躲避。我必须保持双臂伸直的姿势,撑着毛线圈。
    “不要学人家穿细腿紧身裤,你这身材要穿宽松点的直筒裤才好看。你如果一定要穿细腿裤,我就只能把毛衣织长一点。”午后房间寂静无声,我默默盯着被从臂弯拽走的毛线,一言不发。爱和怨,亲近和疏离,桎梏和期许,就这样被一次一次拆开,又一次一次重新织就。
    撑毛线圈的工作看似很简单,可也需要一些技巧,撑着的人双臂要有节奏地轻轻摆动,顺应着绕线团的人拽动毛线的力度和方向。抓住线头的那一个是主动的,对面的这一个是被动的。这被动的工作我做了许多次,却总是不能配合得恰到好处,常常因为用力方向不一致或力道生硬而拉断毛线。断了的线头只好接起来打个结。有时候一团线会留下许多打结的线头,它们最终都会被小心地编织进毛衣的反面,从正面看完全不露痕迹。
    回想起来,这20年里我回过三次家。第一次是奔丧。替母亲入殓时检视她的衣物,发现她替我织了那么多毛衣,而她自己只有两三件。第二次是出国前去取行李。那时父亲已经再婚,父亲送我到机场,分别时频频抬手拭去眼泪。而这一次,我把这些交织的记忆沉甸甸地装在箱子里带走。
    记忆也有很多打结的线头,这些线头交织缠绕,不敢随意拉动,怕用力拉扯又会断掉。我只能轻轻触碰它们,触摸着亲情交织的正反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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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:杨炜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