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手中的合影,我不禁陷入了深深的回忆。那是我人生的第一张合影(图1,右一幼童为作者),摄于1939年,彼时的我还未满两周岁。
据母亲说,那年夏天,父亲独自漂洋过海到南洋谋生。几个月后,他写信回来报平安,还嘱咐母亲带我们去拍照,寄去给他,以解思念之苦。这是父亲寄来的第一封信,也是唯一的一封信。父亲走后,人情淡薄、世道艰难,是自强自立的母亲,硬凭着一己之力维持一家的生计。她开荒种菜、讨小海、做帮工、为人缝补衣服,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变成了肩能挑、手能提事事能干的家庭主妇。
亲朋好友见父亲多年杳无音讯,母亲带着几个年幼的孩子过活着实艰辛,纷纷劝她改嫁,但都被她拒绝了。母亲认定,有我们在才是家,孩子们更是不能缺了教育,因此即使过着清贫的生活,她也省吃俭用坚持供我们三兄弟上学。就这样,母亲又当娘又当爹,含辛茹苦将我们拉扯大。
长大,也意味着别离,就在众人劝说母亲将我们留在身边,好帮衬生活时,她却想得通、看得远,她说:“家应该成为孩子的港湾和坚强后盾,而不是孩子的牵绊。”1950年,母亲支持大哥报考省财贸干校;1954年,她送走二哥,二哥先去厦门参与高集海堤的建设,后又转战鹰厦铁路工地;1958年,她送我应征入伍,走进绿色军营。亲友们都很不解,母亲拼尽全力培养三个儿子,却都无法在身边尽孝,母亲淡淡地笑笑,也不解释。我参军离家前,她很是自豪地对不解的亲友说:“男儿本就应志在四方,保家卫国最光荣。”说完,她带着我们兄弟去拍了张合影(图2,后排中为作者)。我当兵一去就是5年,1961年中秋,我从部队返家探亲,母亲和兄长都十分高兴,我们一家四口又去拍了张合影(图3,前排左一为作者)。
从我懂事起,我就知道,母亲一直期盼着父亲能回家,我们一家子拍张全家福,可终究天不遂人愿。1965年,母亲收到福建同乡会寄来的信件,信中写道父亲因病无钱医治,早已客死缅甸。她两手捧着信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一言不发,许久方才把信放到抽屉里,里面压着厚厚一叠未寄出的信和我们四人的合影,她长叹一声,将抽屉上了锁。我们握紧她的手,满心悲伤——漫长而无助的等待,终究是天人永隔。
母亲的一生是艰辛坎坷的,父亲下南洋谋生后,是母亲一人将我们养育成人。无论生活何等艰难,心中万般苦楚,她都淡定从容,任劳任怨。母亲不仅用勤劳的双手养育了我们,更是对我们言传身教,教我们要懂道理、守规矩、长见识、谋事业,她甚至在自身艰难时还不计前嫌帮助落难的亲戚,得贤惠美名及家族后辈的尊敬。
所幸,我们三兄弟都不负母亲所望,皆努力工作,亦不失优秀,母亲晚年四世同堂,享寿92岁。斯人已逝,幽思长存,菊花落英,再发新枝。每当夜深人静,思念袭来时,我总会翻看母亲的照片,和照片里的她说说话,聊聊家常,仿佛回到过去。“谁言寸草心,报得三春晖”,我永远怀念母亲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