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其大起大落的一生,无论是年少成名风光无限,抑或是中年丧妻半生蹉跎,王维都独善其身,寄情山水,永葆内心的淡泊与宁静。
●洪琦
长相思,最忆是长安。一千五百年后,“千宫之宫”的西安大明宫已不复存在,而锦绣诗文却依然超越古今,流芳百世。诗人带着深藏灵魂的文字穿越而来:“九天阊阖开宫殿,万国衣冠拜冕旒”见证了万邦来朝的辉煌,“万户伤心生野烟,百官何日再朝天”写尽了马踏中原的耻辱。
他出身望族,字里带佛,命里参禅,小隐于野,大隐于市,被誉为“诗佛”。王维是尘世中盛开的一朵花,清妙空灵,他在儒家与道家中随心而变,入世即状元及第、官至尚书,出世则半官半隐、参佛修禅。
王维八岁作诗,九岁著文,工书法、善绘画、通音律,才情卓绝。十五岁时,他独往长安参加京兆会试,意气风发:“新丰美酒斗十千,咸阳游侠多少年”,诗句惊艳无数才子佳人,可惜却铩羽而归,人间何处无江湖?十七岁时,王维偕弟王缙再入长安,倾情展示才华,寻求贵人相助。幸遇唐玄宗之弟岐王,因酷爱诗文音律,将他奉为座上宾,并向玉真公主引荐。王维凭借一曲《郁轮袍》和诗词丹青赢得玉真公主赏识,高中进士科一甲。贵人相助,平交王侯,少年成名,冠绝京师。
公元721年,二十岁的王维状元及第,娶五姓女崔小妹为妻,金榜题名,洞房花烛,真可谓“双喜临门”。可惜好景不长,王维上任太乐丞仅几个月,就因“黄狮子舞”案被贬济州任司仓参军。身处荒凉之地,无诗画之怡情,有案牍之劳形,王维苦等大赦。五年后,唐玄宗东封泰山两次大赦天下,王维回长安,任卫县县丞,后隐居淇上:“天寒远山净,日暮长河急”,他对佛教兴趣日甚,前往大荐福寺修行。
兴许是老天怜其中年丧妻,亦不忍令其明珠蒙尘。公元734年,王维得张九龄赏识并提拔为八品“右拾遗”。怎料世事如棋局局新,短短三年,他就因恩师张九龄被排挤而奉使凉州,远离朝堂。出使途中,观边陲大漠雄浑大气,叹黄沙漫漫满目苍凉,王维挥笔写就千古名句:“大漠孤烟直,长河落日圆。”行至渭城,路遇友人元二即将出使安西,他将关怀和祝福融入酒中,“劝君更尽一杯酒,西出阳关无故人”,旷世名曲“阳关三叠”由此而来。
向来,物极必反、盛极必衰,历史的车轮滚滚而来,大唐从此由盛转衰。王维亦被碾轧至人生的至暗时刻,留下此生最大的“污点”。公元756年,安史之乱爆发的第二年,安禄山率叛军攻陷长安,唐玄宗不知所终。王维和一干留守大臣被反绑双手,刀鞘捣嘴,从长安押解到洛阳,拘禁在菩提寺中。他为拒绝当官,不惜毒哑自己嗓子、服下泻药,自求痢疾,除了赴死无所不用其极。无奈安禄山以千名乐工的性命作要挟,王维最后只能含愤供职“给事中”。感念同行乐工雷海青为大义而死,他含泪写下表达国破之哀的诗作《凝碧池》,并交由好友裴迪保管。
公元757年,肃宗李亨继任为帝返回长安,王维连同陷敌的官员从洛阳被押回长安等候发落。生死关头,裴迪呈上《凝碧池》证明王维并无叛国,弟弟王缙更是拼尽平叛所得的一身功名,数次求情。在亲朋好友的极力斡旋之下,王维终获免罪并被授予太子中允一职,朝野哗然,白眼无数。安史之乱后,王维数次升迁,从太子中庶子、中书舍人、给事中,最后官至尚书右丞,风光无限。当他再次回到人生巅峰时,心境却已全然不同:“晚年惟好静,万事不关心。自顾无长策,空知返旧林。”
晚年,王维身处官场却心系山水,他在长安东南的蓝田县营造了辋川别业,过上了半官半隐的生活。在高山流水、清风朗月的陪伴下,佳作名句信手拈来: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。”“空山新雨后,天气晚来秋。”“明月松间照,清泉石上流。”…… 他将自己融入山水中,记录下天地之不朽,宇宙之浩渺,终达“忘我、无我、有我”之空灵境界。
公元761年,王维在人生最辉煌的时候上书《责躬荐弟表》,请求辞官归隐田园,以换取弟弟王缙还京。他放下一身荣耀,急流勇退,归隐终南山。一入终南山,非仙也似仙:“复值接舆醉,狂歌五柳前。”自知诸行无常、一切皆空,王维施粥灾民,并将终南别业改为清源寺献给肃宗,而后转身前往佛门:“一生几许伤心事,不向空门何处销。”同年七月,王维写下告别信后安然辞世,无妻无子,终年六十一岁。
观其大起大落的一生,无论是年少成名风光无限,抑或是中年丧妻半生蹉跎,王维都独善其身,寄情山水,永葆内心的淡泊与宁静。沧桑世事,繁华落尽,万千悲喜,终归一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