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物质极大丰富的今天,我仍执著于每个春天和荠菜的相约,为的不仅是那一口清甜的春味,更因为它的品格是如此美好,让人铭记于心。
●庆萍
春色犹浅,荠菜就已长满了田间地头。这个时节,在苏北老家,荠菜是餐桌上最受欢迎的时令野蔬。
这时节,东风解冻,散而为雨。雨,落入泥土,泥土有了温情,种子破土而出,小草露出嫩芽儿;雨,轻吻过院子里的那株老梅,窗棂间便有了暗香浮动;雨,飞落在廊前的石级上,润湿了我的眼帘,也洇绿了我的心底。于是,我从田野里,看见了春;我从滴答的雨声,听到了春;我从横斜疏瘦的老梅枝,嗅到了春。那味蕾的春,又在哪儿呢?
荠菜,无疑是最好的春味。荠菜本身鲜甜,不同地方有不同的吃法。上海人爱用荠菜包馄饨,算是海派小吃。汪曾祺先生则在《故乡的野菜》一文中写道,“荠菜是野菜,但在我家乡是可以上席的”,也可包春卷、包圆子。汪曾祺先生的家乡高邮与我的老家徐州虽同属江苏,可荠菜的吃法却不相同。在我家乡,喜欢用荠菜拌上肉馅包成荠菜饺子,或是佐以虾米、蛋皮、豆腐、馓子,包成荠菜饺子或荠菜包子。刚煮熟的饺子、蒸熟的包子尤其漂亮,水晶似的面皮透着翠绿的馅儿,那模样儿直撩人食欲,轻轻地咬一口,欣喜满满——荠菜特有的清甜、鲜香,似一缕春风划过舌尖,呵,真真的春的味道!
当然,家乡还有美味的荠菜羹,汤色碧绿、气味芬芳、入口鲜甜。乍暖还寒时,喝上一碗热乎乎的荠菜羹,不仅唇齿留香,满腹都是春风荡漾。美食家苏轼深爱荠菜,他赞美荠菜“天然之珍,虽小甘于五味,而有味外之美”。荠菜最让我叹服的吃法莫过于东坡的“烂烝香荠白鱼肥,碎点青蒿凉饼滑”,鲜嫩翠绿的荠菜,铺在新鲜的清蒸白鱼上,真是色香味俱佳,听着都让人流口水。
荠菜,亦是大自然对万物生灵的怜悯。它以顽强的生命力迎接第一缕春风的到来。给它点泥土,就能生根发芽;给它点春雨,就能快速地长大。在那些艰辛的岁月里,尤其是青黄不接的时节,荠菜,就是救人性命的救命粮。从“拨雪挑来叶转青”,到“春在溪头荠菜花”,从早春到暮春,荠菜不知度过多少春荒中的饥民。荠菜,还是一味中药。《本草纲目》将荠菜释名为“护生草”,说它“气味甘、温、无毒,主治利肝和中,明目益胃”。“护生草”三字,尤其让我感动,它质朴,却博大,无论是作为充饥果腹的食,还是治病救人的药,即便是其贱如草,也不忘呵护众生。
古时有“挑菜节”,就是采摘野菜的节日。挑菜节的日子一说为农历二月初二,一说为二月十五。我更愿意相信它在二月十五,春到此为半,春光明媚,老幼相携,踏青挑菜——多美。当然,美的还不仅是春色、春景,更是人类对大自然馈赠的感知、感恩。读一读古诗文,古人留下不少有关荠菜的诗词,足见他们对荠菜的珍视、喜爱、感恩。
荠菜,作为一种野菜,在物质极大丰富的今天,在我们的生活中早已悄然发生了变化。可我,仍执著于每个春天和荠菜的相约,为的不仅是那一口清甜的春味,更因为它的品格是如此美好,让人铭记于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