制图/王晓峰
凭借着技术实力和稳定的品质,厦门动画制作企业在业内积累了较好的口碑。图为凡塔斯动画公司内工作场景。(凡塔斯动画 供图)
刚过去的暑期档,动画电影《长安三万里》成为当之无愧的“黑马”。超18亿元的票房使其跻身中国动画电影史上票房第二。很多人不知道的是,这背后有两家厦企的功劳——厦门凡塔斯文化传媒有限公司、厦门漫行者科技有限公司参与了部分场次的角色动画制作。
不仅是《长安三万里》,近年来,闪耀大银幕的动画电影,屡有厦企身影。借着国产动画电影行业东风,厦门本土动画制作公司驶入发展快车道。本期深读,让我们来到动画电影的大银幕背后探寻动画制作者的光荣与梦想。
本版文/本报记者 林露虹
打磨之功
动画师如何练成
微表情研究专家?
91秒角色动画
做了一个半月
在公司里的表演室内站定,吴鸿斌戴上黑色口罩,开始入戏。此刻的他,变身蒙面的“平卢反贼”,骑着战马,眼神凌厉,他的任务是:追杀李白。
这幕表演被摄像机记录下来,作为角色动画制作的一个参考——在制作开始前,动画师通常都会先照着剧情自己先演一遍。身为凡塔斯动画公司创始人,吴鸿斌带领团队制作的约91秒的角色动画,出现在《长安三万里》中,“平卢反贼”是其中一组人物。
吴鸿斌已从业十余年,对表演驾轻就熟。此前,在参与动画电影《雄狮少年》角色动画制作时,他一人分饰多角,时而是大排档老板,时而是坚毅内敛的留守少年,时而又是性格活泼的少女。
表演仅是动画制作的序曲,之后还包括建模、贴图、绑定、灯光、渲染等众多环节。可以说,这是一个慢工出细活的行当,每一步都需要细致和耐心。
拿凡塔斯的这91秒来说,背后花费的精力可不少。“我们参与的这场戏,主要讲李白在客栈内躲避平卢军追杀的生死关头,幸得郭子仪出手解围,先后出场的角色加起来有29个之多。为了完成任务,7个动画师足足做了6个星期。”接受记者采访时,吴鸿斌回忆说。
单单是平卢军骑的马,凡塔斯团队就设计了3组共十多套表演动画,同时参考大量资料,确定马的动作,“怎么踱步、怎么调头、怎么跃起,反复推敲。包括在12匹马身上的平卢反贼的生动互动,也是此次制作的难点之一。”
对每一帧动画的苛求,则使动画师成了“微表情研究专家”。“你瞧,这是青年时期的李白在笑,是比较潇洒的,这时候脸部线条的弧度就很重要,差之毫厘,谬以千里。”说话间,吴鸿斌切换图片进行比对。
所有的“慢功夫”,都是为故事的主题服务。《长安三万里》以诗人、唐诗为线,全景式展现开元、天宝年间的大唐盛世。投入制作前,吴鸿斌和团队还系统学习了唐朝礼仪,“比如叉手礼,是两手交叉,左手包着右手拇指,左手小拇指伸直”。
在《长安三万里》中,厦企漫行者参与的场次,同样角色众多,高适、杜甫、张旭、崔宗之等知名人物都在其中。漫行者动画总监叶荣旭坦言,他们接到任务时已是电影制作的中后期,任务难度相对较大。“每个动画师需负责4至5个角色的制作细化,最后再合成一个镜头,这相当于其他普通镜头4到5倍的工作量”。
“做动画不光要懂技术,还要懂表演,这是一个需要技术和艺术‘两条腿’走路的行业。”在叶荣旭看来,动画师好比提线木偶戏的艺人,他们要充分领悟角色,并在此基础上操纵着木偶的肢体动作、面部表情,赋予角色灵魂。
积淀之路
厦企在技术之外
还有哪些招牌?
打造动画业“黄埔军校”
构建差异化优势
事实上,仔细梳理近年国产动画电影榜会发现,几乎每部都有厦企参与其中。如厦企甚妙动漫参与了《哪吒之魔童降世》的部分特效制作,该公司同时也是《济公之降龙降世》的主力制作团队。凡塔斯和漫行者此前都与《长安三万里》的出品方追光动画合作过,曾参与《新神榜:杨戬》《白蛇2:青蛇劫起》《哪吒重生》等多部动画电影的制作。
国产动画《熊出没》是许多“00后”的童年记忆,其大电影系列主打合家欢,在国产动画票房榜上长期位居前列。2016年,《熊出没》出品方华强方特动漫在厦设立子公司,主要负责《熊出没》大电影的制作。
走进厦门方特梦幻王国对面的华强方特(厦门)动漫有限公司,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憨态可掬的熊大、熊二形象。在办公区,近百名动画师在各自负责的工序上忙碌,好似紧密咬合的齿轮。
“我们手头上在忙的是《熊出没·逆转时空》,这部电影计划于2024年春节档上映,这也是《熊出没》系列电影的第10部,目前相关制作已进入尾声。”华强方特(厦门)动漫有限公司副总经理钟炜介绍,一部《熊出没》电影,大约有30分钟-50分钟动画由厦门公司制作完成,占比约三分之一。
一位资深从业者告诉记者,动画圈子不大,从业者会定期交流,相互介绍项目资源。凭借着技术实力和稳定的品质,厦门动画制作企业在业内积累了较好的口碑,这几年,伴随国产动画电影佳作迭出,厦门动画制作企业也渐入佳境。
“实力派”的背后则是多年的积淀。上述从业者说,厦门的动画制作实力,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龙头企业对高素质技能人才的培养。最典型的是,西基动画是最早落户厦门软件园二期的台资企业之一,曾参与制作《驯龙高手》《忍者神龟》《绿灯侠》等国际知名经典动画制作,拥有丰富的国际级项目的经验。十多年来,西基动画培养了一大批优秀的动画从业者,被不少人誉为动画行业的“黄埔军校”。
除了在优质项目中磨砺技术,厦门动画企业在细分领域构建了差异化优势。王奶法曾在动画公司IT岗位工作,既懂信息技术、又熟稔动画制作流程的他,于2015年创办厦门创想视角科技有限公司,专注研发服务动画和影视后期的流程管理软件。
如今,创想视角的“CG Teamwork”已成为国内市场占有率最高的流程系统,每一年,这一系统都会迭代新版本。今年的新版本将和AI技术做些结合,进一步提升CG行业的协作效率。
也有厦企在跨界融合中逐步摸索出了适合自身的发展道路。光树映画是少有的专业从事二维动画制作的公司,创始人曾煌宗介绍,基于多年的动画制作经验,公司为游戏企业提供包括游戏剧集动画、游戏PV(宣传视频)制作在内的内容制作服务,客户包括网易游戏、莉莉丝游戏、雷霆游戏等知名企业。
破圈之问
从参与到原创
有哪些发力点?
人才资金机遇
缺一不可
厦企屡屡参与知名动画制作的另一面是,“厦门产”原创动画的数量较少。“就像制造业,如果都处于产业‘微笑曲线’底部的代工位置,附加值低,利润微薄,那么就很难实现产业链真正做大做强。”有业内人士如是说。
早在10年前,曾煌宗就深度参与原创动画的制作,团队打造的《有神么》《绝对领域》在视频平台播出,吸引了一大拨忠实观众。在他看来,做原创动画最关键的因素是“人”。“要有能讲好故事的导演,但目前来说,没有一个比较好的生存土壤,能和这些有想法的人才共同成长。其次,也很难遇上让人眼前一亮的创意方案。”
除了人,资金也是一大难题。“拿网络动画来说,一分钟的成本要7万到9万元,12集做下来大约要投入1000万元。”曾煌宗坦言,没有好的创意,稳定的制作团队,成熟的商业孵化能力,很难说服资本进入这个领域,但一个内容团队也不要因此就丢掉原创的能力。
“每个动画企业心中都有原创梦,而且,做原创动画附加值高,有利于掌握行业话语权,但这不是一蹴而就的。大家也知道量力而行,先活下去再实现梦想比较重要。”王奶法近年也参与一些动画企业的投资,他同样认为,孵化原创动画需要足够多的积累,人力、资金、机遇,缺一不可。
厦门沙漠舟动画在原创动画这条路上奔跑了多年,其原创动画电影《美人鱼的夏天》已完成第一稿。这是一部充满厦门味的电影——故事发生地的原型是鼓浪屿,多个城市地标及燕尾脊、石敢当等闽南元素在片中随处可见。
但沙漠舟是一家特殊的公司,被人称作“小米加步枪”模式:员工只有两个人,分别是创始人沈晓阳和妻子肖小月,而正常一部时长八九十分钟的片子幕后至少是上百人的配置。他们以项目“养”项目,每年花三个月左右的时间接商业项目维持开销,剩下的时间专心做原创动画。但也正因为各方面条件的限制,《美人鱼的夏天》的上映时间一度延后,预计明年与观众见面。
总的来看,对于“厦门产”原创动画,业界多抱有信心。“以前逛漫展,看的多是国外的Cosplay(角色扮演)形象,这几年,漫展上有越来越多的国产IP唱主角,可以说原创动画正迎来发展的好时代。在这一背景下,我们可以依托厦门的动画制作基础进一步完善动画工业体系,围绕厦门地域特色,创作观众喜闻乐见的IP。”有业内人士说。
【记者手记】
期待更多“造梦人”加入
动画是“天马行空地造梦”,在动画的世界里,上天入地、无所不能。动画从业者,则是“造梦人”,热血、坚持、单纯,是他们身上的特质。
动画又是科技和文化并举的行业。从业者需要技术、艺术方面的积淀,需要熟稔动画工业化流程。从这个角度来说,优秀的动画人才难得。随着动画制作技术的革新,企业对从业者的质量要求也越来越高。
采访中,不少人提到了厦门动画人才紧缺的问题。一方面,学校人才培养和实际需求存在脱节;另一方面,人才流失是一个普遍存在的客观现象。业界也呼吁,政府从政策方面引导,加大对动画企业和人才的支持,同时进一步健全产教融合的长效机制,形成更好的人才梯队。
我们也期待,厦门动画能像连载动画每集末尾出现的那几个字一样——精彩“未完待续”。